• 2010-01-29

    困兽 - [镜灯]

     

    梁:

     

    我这会儿不那么难过了,像六六十八岁那年见完他生父的第二天,对自己说的那样,睡眠真是个奇怪的过程,像一次死亡接着一次新生,过滤掉了痛苦,榨干这种那种的欲望和情感。在那一刻,她还不知道那些她自以为被过滤掉了的欲望和情感,其实留下了一个黑洞,即便用上她此后所有的年月都没有办法填补。

     

    现在,我来给你讲,故事是这样的。六六生在文革前四年,重庆南岸的一个贫民窟里。我这么一说你便知道了,这定不会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故事。

    六六的面貌在我脑海里不太清晰。大约是面黄肌瘦的吧,她在娘胎里就经历了大饥荒。总是抿着嘴,套着过份大的衬衣裙子往返于学校和她那间站不直人的小阁楼。缓慢飘忽的一团身影,如果色温分析里有的话,就会是那种脏兮兮的,说不清楚是蓝是灰的颜色。

     

    六六的命运与两根线缠在一起,明线是她与历史老师的感情发展,暗线是她揭开朦胧的身世和时常被人跟踪的谜。两条线的情节其实都很老套,师生恋和私生女,当闲话说出来会很龌鹾的那种,像她长大后自嘲的,或者说自我安慰的那样,“彻头彻尾的失败”。六六从小缺少父爱,三个可能成为心理上的父亲的人都辜负了她。可事情并不是一句话概括得那么简单。我一直觉得,感情是没有罪的,只有感情是纯洁的。

     

    历史老师和她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言说的,一切都在漂浮的政治历史讨论下面,以某种隐蔽的方式进行。到终于无可抑制,感情释放的那一个下午,在堆满书的房间,作者把它写的很美,旧唱机上放着音乐,“这身体和他的身体已经结成一个整体,那音乐美而忧伤,让我看到在人世的荒原之上,对峙着欢乐和绝望的双峰。”

     

    养父对她的感情最复杂,当初就是他劝阻母亲不要打掉这个小生命,还让母亲作选择,甚至愿意放走她,同意她带着六六一起去跟六六的生父,自己一个人带其他的孩子。母亲最终没忍心走。之后的十八年里,养父虽然对六六近乎相敬如宾,却总记得她的生日,在十八岁那年,还省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五角钱来,偷偷塞给六六。

     

    至于生父,六六直到听说他的死讯才原谅了他,“我十八岁时,我们一辈子惟一的一次会面,他那副小心翼翼百倍讨好,想讨我喜欢的种种情形一一浮现在我面前。他说,在他跟着我时,他看到我受人欺侮,又不能奔过来帮我,心里直恨自己。我成年后每月十八元不要他附了,他看到我成人了,飞走了,他还是每月成习惯地把钱省出来留给我。”

     

    任何简单轻率的道德判断,在这样的感情面前,都是野蛮的。可这是一种囚笼里的感情,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必须面对的生活和责任,而这背后又有着一个共同的大囚笼。你知道在那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年代,革命是唯一的正义,所有与那个大的历史逻辑不相符合的东西,都应该拖出去枪毙。在那样的年代里,连个体的生命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,活下来就很好了,谁还来管你的感情呢。所以六六、六六的父母,那些卑微的,被时代甩下的人,在四周围一片热热闹闹的红色里,他们是灰蓝色的。

     

    小说里写了很多饥饿和肮脏,白描的那种口气,没有控诉的意思,我很喜欢。苦难其实是不太容易让人动情的,只会让人面容凶狠,牙关一咬去扛去顶的。所以我从小最讨厌哭哭啼啼的苦情戏,那种唤起人同情的企图太明显,令人作呕。综艺节目也就罢了,怎么现在连新闻也有往那上面靠的趋势。

     

    也许我不应该指责那个年代,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大逻辑,我们不也被困在我们的《蜗居》里,我昨天晚上看到海藻的偷情被发现了。这是一场异常复杂的偷情,金钱和爱情缠在一起,这才使得她和她纯情小男友的感情难以继续,我看着他们修补爱情的努力和尴尬,几乎快要看不下去。这是一个同样难解的困境,在货币的时代大逻辑里,同样没有感情生存的余地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我快不会写了,也许从来就不曾会写。每多读一点,我就愈发厌恶自己已经写下的那些,羞耻和内疚混杂在一起。有这个闲工夫制造无聊的废话,不如再多读一点,我对自己说,多积累一点,说不定就会有能写出真正好句子的一天。

     

    可体验到的那些又在催促我,生怕我把它们忘了。前两天发给你的奈良美智的纪录片,你看了没,那个也很好,有关孤独,以及孤独的人如何走向外界。昨天我还把BBC的一套《摄影演绎》看完了,一根历史线索,窜起的六个主题,第五集肖像摄影,摄影师如何通过拍照来与人沟通,如何能够还原人们生存状况的某种真实,非常打动我,最后一集是今天的摄影,商业与艺术,怎么平衡,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突出过。我觉得还没有得到解答,就又找出《论摄影》和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

     

    哎,你感觉到我的焦虑了么,越是去读,该读的想读的书单就越长我已经写了一个上午了,久得快模糊了主题,我想写的到底是困境还是感情,又抑或是困境中的感情。

    我现在想到困境,总会想起潘帕翻译的《神谕之夜》,以及他在《虚构即真实》里感叹的话,“当初那些莫名的力量也不过尔尔,生活最终还是很寒碜,走不远,不管是不尽人意还是或可期待,都是如此。”

     

    当然我不会像他那样绝望,至少有你,你从来不会嘲笑我为了一个故事难过,你只会轻轻地问我故事讲了什么。

    我真的开始喜欢人了,人,总是被感情操纵却又洋洋自得于自己的理性的人啊,尽管爱恋和厌倦总是交替着上演,这算不算一种突破呢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“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南方那座山城的长江边,在暗沉沉的雨云下飞快地奔跑。那是五岁半的我,我一边跑,一边想,尽管我不认识路,但只要我顺着长江往下游跑,就一定能找到在江边造船厂做搬运工的母亲,把五哥腿被缆车压伤的消息告诉她,叫她赶快回去救五哥。雨越下越没完,密密地铺洒下来,江岸翻成一片泥浆,在我的脚下溅起。我跌倒了,马上爬起来,继续跑。

     

    一阵口琴声,好像很陌生,却仿佛听到过,这时从滔滔不息的江水上越过来,传到我的耳边,就像在母亲子宫里时一样清晰。我挂满雨水的脸露出了笑容。”

     

    在故事的结局里,我终于看到六六燃烧成了一团火,即便是永远也走不出的困境,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奔跑。

     

    你的

    2010.1.29